登山包侧袋里那张纸条，我到家第三天才发现。 字迹潦草，像是蹲在什么地方急急忙忙写的：“别跟任何人提那晚的事，求你。”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全是许嘉欣蹲在陡坡边给我缠绷带的样子，她手抖得厉害，嘴唇咬得发白，缠一圈停一下，缠一圈停一下。 不到一个月，她站在我单位楼下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脸白得跟那纸一个色。 她说她怀了郑晋鹏的孩子，郑晋鹏不信。 她让我去跟郑晋鹏说清楚，说清楚那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。 我坐在车里，看着她把那张纸攥出了褶子，嘴唇动了半天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01 俱乐部发徒步公告那天，我正跟吴雪莲因为儿子选专业的事闹别扭。 宋明宇要报古生物，吴雪莲拍着桌子说这专业毕业了上哪儿找工作，我夹在中间说了句“孩子喜欢就好”，她连我一块儿数落了三天。 报名纯属赌气。周六一早我背着包出门，吴雪莲在身后喊了句“晚上回不回来吃饭”，我说不一定，门关得有点重。 大巴车上三十来号人，领队点了名，我旁边坐了个女的，四十岁不到的样子，短发，脸晒得有点黑，一上车就掏出保温杯泡了杯茶，拧盖子的动作利索得很。 她先开口，说叫许嘉欣，问我走过这条线没有。 我说头一回。 她说她走过两回，不难，就是中途有段碎石坡得留神。 说完从包里摸出包瓜子，往我这边推了推。 我抓了一小把。她嗑瓜子的速度很快，壳儿在手里攥着攒一堆再扔，不往地上掉。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山，她指窗外说去年那场大雨冲了路，今年刚修好。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，没什么起伏。 下车整队的时候领队说今天预报有雨，让大家把雨衣放容易拿的地方。许嘉欣把雨衣从包里掏出来，直接套在背包上。我心想这人办事够细的。 前半程她走在我前面三五步远，不紧不慢的。中间歇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你鞋带松了。我低头一看，真是。 “谢了。” “客气什么。” 她说话简短，不怎么笑，但也不冷，就是那种一个人过惯了的稳当劲儿。 我后来才知道，她丈夫跑长途，一年在家不到两个月，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张罗，不练出这点稳当劲儿日子过不下去。 走到下午两点多，天说变就变。 先是远处闷雷，接着风起来了，树梢子压得低低的。 领队喊大家把雨衣穿好，整队往下撤。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，队伍已经乱了。 我后面有个大姐脚底打滑，一把拽住前面人的包，前面的人一晃，带倒了两个。就这么一耽误，前后队拉开了。 许嘉欣走在我前头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放慢了步子等我。我紧赶两步跟她并上。 “前面岔路往左还是往右？”我喊。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轨迹：“往左，不过信号没了，图有点卡。” 雨越下越密，十步以外的路都看不清。 我俩顺着左边岔道往下走，走了快二十分钟发现不对劲，路没了，前面是个陡坡。 我回头想喊后面的人，才发现身后根本没人跟上来。 “走错了。”许嘉欣把手机举到我面前，屏幕上那个箭头已经偏到轨迹外面去了，“刚才那个岔口可能不是那个岔口。” 这姑娘刚才还说走过两回。我心里这么想，嘴上没说。 回头的路上她一直在道歉，说天黑之前应该能找着原路。我说没事，跟着走吧。结果是真出事了，但不是走岔路的事。 02 往回折了不到五百米，许嘉欣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坡下出溜。 我伸手没够着，眼看着她滚了七八米，被一棵歪脖子树拦住了。 雨声太大，她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喊的什么。 我顺着坡侧着往下蹭，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，右脚歪着，角度不对。她自己看了一眼，说了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。 “得，这回真走不了了。” 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起来，鼓得跟馒头似的。我蹲下捏了两下，她嘶了一声但没叫唤。骨头应该没断，韧带肯定撕了。 雨没有停的意思，天也在变暗。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，离原路不远但中间隔着碎石坡，她这个脚根本过不去。 我包里有一条十米的辅绳，是出发前随手塞的，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。 我找了棵粗点的树，把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，另一头系在她腰上。她全程没吭声，就是手抓着绳子的时候，指头攥得死紧。 “今晚得在这儿待着了。”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常。 “ 嗯。 ” 就这么简单一个字。 我把背包卸了，掏出天幕和急救毯。 两个包垫在底下隔潮，天幕绑在树和石头之间搭了个斜顶，空间小得两个人躺下就满了。 冷得厉害，雨往里头潲。 “靠过来。”我说。 她没矫情。两个人背靠背挤着，外头那层急救毯裹在两个人身上，我外套脱下来盖在她那边。她一开始没要，我说我扛冻，她也就没再推。 山里夜是真的黑，雨打在急救毯上噼里啪啦响，跟有人在外头敲铁皮似的。 她说：“老宋。” “嗯？” “你说人活着，到底图个什么？” 这问题搁平时我可能打个哈哈就过去了。但那晚上，在黑得看不见五指的山里，好像说什么都不过分。 我说不知道，有时候觉得图个踏实，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没图着。 她笑了一声：“我也是。” 后来她说了她的事。 丈夫郑晋鹏跑川藏线，一个月能挣一万多，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。 女儿小雨十一岁，早产落下的毛病，肾不好，隔三差五跑医院。 婆婆曹素从乡下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