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煦抱着严平安那件沾血的夹克时，手抖得连拉链都捏不住。十五年前他指着严平安鼻子骂"叛徒"的那股狠劲，全变成了巴掌扇在自己脸上。他到死都没想明白，那个真正把他卖得底裤都不剩的人，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端茶倒水、记笔录、整理卷宗，开会永远坐在最边上，是全队最没存在感的小透明。这个不起眼的人叫蒋洪亮，王宙的徒弟。 王宙是谁？早年跟着章海远跑前跑后的老稽查，老实、话少、做事稳，站队的事从来不掺和，是个在体制内待久了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老好人。省税务局专案组重新组建时，市税务局把王宙调来协助，跟着王宙进组的，就是他的徒弟蒋洪亮。一眼看过去，这些人里没有谁值得起疑。 可曹亦新要往税务局里放一颗钉子，恰恰不会找王宙这种已经有自己判断的人，他找的是王宙身边那个看上去最不需要防备的年轻人。徒弟背刺师父，从来不需要徒弟比师父聪明，只需要徒弟比师父"听话"得更早、更彻底。 蒋洪亮这颗钉子，最毒的地方在于他的位置。他不碰票，不批单，他没有一点实权，从不抢功，只会低头默默记录、整理材料、帮师父归档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，离核心只差一层，离信息只差半步。王宙当上代理科长之后，局里的核心材料自然要过他的手；蒋洪亮作为他最信任的徒弟，跟着跑现场、看卷宗、整理材料，什么信息都摸得到。 欧阳煦熬夜整理的那份案头材料，他扫一眼就记住了。王宙以为自己坐上了代理科长的位子，其实他是抱着个窃听器坐上去的。消息还分级别，有人能听到"最近要查什么、往哪个口子查"，有人能听到"哪天查、哪一家户头、还差哪一份凭证"。前一类消息递出去，对面只是躲；后一类消息递出去，对面能提前把该转的钱转走、该关的公司关掉、该改的日期改掉。 商贸城那次，最能说明问题。欧阳煦带着程绩去商贸城摸底，开会部署，分工明确，谁去哪个片区、几点出发，都排得清清楚楚。结果第二天人再过去，整片商贸城已经搬空了，连张纸片都没留下。当时欧阳煦的判断很直接，内部有人泄密。这话没毛病，但泄密的人也分级别。搬空一整片商贸城，需要的信息颗粒度细得多，得知道具体的分工和出发时间。 肖玉进当然是这条线上最显眼的一个，后来查实，肖玉进早就被美人计拿下，剧版里是谭宝仪爬上了他的床，靠这层关系把人拿住，一直在给周海洋通风报信，背刺欧阳煦。原著里写得更清楚，他跟海关关长蒋洪涛、市银行行长朱世龙走的是同一条路，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。那批人用同一套流程，把税务、海关、银行三条线上的人一个个拽下了水。 可肖玉进管的是稽查队，他的位置能接触到行动的大方向，却不一定能精确到每一次会议的具体分工、每一个队员的出发时间。商贸城搬空这种事，需要的信息比"最近在查什么"细得多。蒋洪亮的位置恰好卡在这条缝隙里。 王宙手里攥着一份关键名单，商贸城几十家虚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关联图。顺着这张图摸下去，不仅能摸到强礼彪，还能摸到周海洋背后的资金链条，甚至摸到曹亦新。蒋洪亮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。他借着帮师父整理材料的机会，把那份名单偷偷复印了一份，连夜送到周海洋手上，同时篡改了卷宗里几处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账户信息。等王宙带着人准备收网的时候，对面早就把该撤的撤了、该平的账平了。 他反过来又栽赃王宙收受贿赂，把这位老稽查送进了停职调查的泥沼里。王宙被停职那天，还在问"洪亮呢"。蒋洪亮没来。他在周海洋那头，把下一批要撤的账户名单已经发完了。 再看严平安这边，章海远死在酒桌上，血液里全是强效凝血成分。王宙死在假交易现场，欧阳煦背了个"指挥失误"的处分。两具尸体摆在那儿，严平安看明白了：穿着制服查案，每一步都经过那把伞的眼睛。汇报一次，对面第二天就知道；上岛一次，对面提前点灯。 他开服装厂，跟周海洋的人喝酒称兄，欧阳煦在局里摔杯子骂他软骨头。严平安一个字不能解释。他只要给欧阳煦递一句"帮我看桃姐"，周海洋的刀当晚就能架到桃姐脖子上。那本常卧在章海远抽屉里的小册子，严平安抄过一遍。谁在什么日子收过什么、哪一笔钱走的是哪条道，他都记了下来，字迹挤得密密麻麻，好几处被水洇开，后来欧阳煦才认出那是汗。1997年厂子刚立起来那会儿的旧账，他一路补到了2001年摊牌前夜。 这十五年里，他睡在那张网的旁边，账本过他手，电话过他耳。自己人把他当叛徒，对面把他当同类。他故意把自己摆在嫌疑人位置上，甚至把欧阳煦私下说的话报了上去，让自己人也不再把他当自己人看。这笔代价他认了十五年。 可严平安自己不知道的是，周海洋给他安排的位置，从来就不是什么"卧底"。周海洋给他安排的位置是一堵墙，一堵立在欧阳煦和周海洋之间、名字叫"严平安变了"的墙。欧阳煦每次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周海洋，严平安就站在中间，低着头，不还嘴，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差生。欧阳煦指着他鼻子说"你变了"的时候，严平安一个字都没解释。他不能解释，他一解释，这堵墙就漏风了。 砻云案炸开的时候，这堵墙的价值被周海洋用到了极致。省税务局专案组进场，唐